《摸著石頭的山海歲月》

當我們再次回到島嶼東岸的大山大海，舉辦跨團隊的工作坊時，已經是一年以後的事情了。可是，即便是舊地重遊，許多事情已經發生了不一樣的轉變，不僅是山海地景的物候變化，還有那千絲萬縷的人與人的牽絆。

第一天早上，由【山海資源】團隊的陳毓昀教授帶著【城鄉遷移】與【法制規範】團隊的老師與助理們，一同前往花蓮縣原住民族野菜學校拜訪Donki Kacaw（吳雪月）老師。這裡是【山海資源】團隊的種子銀行，不僅蒐藏著不同種類與品種的乾燥種子，在建築物的前後方還有一大片正在種植復育著的Pangcah傳統食用野菜，正是Donki Kacaw老師不斷強調的傳統Pangcah觀念：「最好的基因保種方式，就是不斷地種植下去」。

Donki Kacaw老師招待我們品嚐Sukuy（木鱉子）果汁及親手釀製的酒釀，接著帶我們介紹野菜學校的蒐藏之外，也侃侃談起她這些年的調查工作，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，她經常前往豐濱鄉的濱海沿岸，與海人兄妹Canglah和Lengos Laho分頭在各個部落進行田野與口訪，想要梳理出Pangcah對這片汪洋的傳統知識系統。

我們隨後離開了野菜學校，驅車前往Tidaan（石梯坪）地區，與翻山越嶺來到此地的【坡地利用】及【食農永續】團隊會合，一同前往觀看【山海資源】團隊的潮間帶樣區。與去年風雨交加的天候相比，這一天的天氣可說是舒適宜人，站在單面山四周觀望灰撲撲的Tidaan海岸，我們可以從岬角的岩縫與壺穴之中，看到東北季風與黑潮帶來的正在成長的海藻幼苗。在此之前，暑期接二連三的卡努（Khanun）、海葵（Haikui）、小犬（Koinu）等颱風，將原本一片鬱綠的Tidaan潮間帶生態橫掃破壞殆盡，颱風過後海岸地貌呈現一片死寂，就連此地依海維生的Pangcah族人的日常生計也受到影響，直到入冬以後，在東北季風與黑潮的雙重作用下，風浪與暖洋再次帶來生命，讓藻類與螺貝類再次返回這片海域，可見得潮間帶生態的脆弱與敏感。

負責Tidaan地區潮間帶採集與調查的成員，主要是在地族人Canglah和Lengos Laho，他們與【花蓮縣山海族群狩獵自主管理獵人協會】的獵人們都是擁有豐富的Pangcha傳統知識的箇中好手，他們有的負責下海採集捕撈，有的在岸上礁岩間拿著漂流木升起營火，在快速且熟練的起落之間，他們用Pangcah傳統的「石煮法」，現場烹煮了各種新鮮食材，成為一道富有濃郁海味的美味午餐，他們戲稱這是最有Pangcah風味的「石頭火鍋」，確實也是如此。

享用之後，我們眾人再驅車移動至Makotaay部落（花蓮縣豐濱鄉港口部落）的海祭場，參觀此地的Pangcah青年們在生命中第一次接觸大海洗禮的神聖之地。Misacepo的意思是「海祭」或「河祭」，象徵著Pangcah族人與「水」之間生生不息的世界觀，而無論是婚喪喜慶都要進行的「Pakelang」活動，就是要在水岸邊隨著水流進行著淨體敬神、除舊迎新的生命儀式，同時也凝聚了族群中的每個族人成為一個真正Pangcah的一份子。

第二天清早，眾人隨著【花蓮縣山海族群狩獵自主管理獵人協會】的獵人們及【山海資源】團隊的陳毓昀教授，一同走進島東面海的Kaluluwan（加路蘭）山區觀看森林樣區的日常研究工作。時隔一年的歲月時光，60公尺X60公尺的大面積森林實驗室工程花了數個月才完工，經過長時間培訓與熟習調查作業的獵人們，每週定期到這裡蒐集種子網中的枯落物（Litterfall）帶回實驗室進行分類、鑑定與分析，並由助理們整理出一系列的「物種名錄」（Catalogue of Life）清冊。相較去年的團隊陣容，獵人們的成員增加不少，熟練的作業手法及詳細講解，這代表了【山海資源】團隊與在地族人在這一年歲月裡的連結與共識，除了成為互助互信的工作夥伴，也彼此交流了傳統知識與現代科學的豐富內容，並嘗試在這片山海達到一個創新的知識平衡與共管機制。

午後，我們翻越了海岸山脈到了Tafalong（花蓮縣光復鄉太巴塱部落）參觀了祭祀廣場周圍的傳統家屋與太巴塱文物館，又到了Fata’an（花蓮縣光復鄉馬太鞍部落）參觀了原夢工作坊的藤編手工藝，了解目前Pangcah部落的發展狀況及傳統知識的典藏運用。

如此兩天一夜的工作坊行程，與去年相比起來，已經有了科研團隊與在地族人之間更具規模的合作模式，也能從中看到彼此的合作默契，與在地培力的擴大及成長。在這一年的時間裡，從無到有，從模糊的概念到逐漸清晰的道路，【山海資源】團隊的學者與族人們正是一群一同摸著石頭過河的協力夥伴，在他們之中，有的擁有豐富的西方科學知識與精密儀器，有的擁有經年累月相當深厚的傳統知識與自然信仰，看似矛盾的兩種世界觀，在同一片山海之下共存共榮，運用彼此擅長的特點，接納彼此的不同之處，讓【山海資源】團隊再接下來的研究挑戰之中，將繼續摸著石頭前往一條全新不同的合作之路。

田野筆記